凤凰独家 英国金融局前局长特纳:欧央行未来可能要为意大利买单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肆虐全球,世界经济陷入停摆。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全球危机,全球经济正面临着需求供给双重冲击,任何经济体都难以独善其身。值此变局关键时刻,凤凰网财经联合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以“疫情下的全球经济与政策选择”为主题,邀请政商学企界嘉宾通过线上形式解析全球经济面临的机遇与挑战。

突如其来的疫情将如何改变世界格局?新经济思维研究院主席、英国金融服务局前主席阿代尔特纳认为,全球在这场危机中所处的阶段仍然不确定,没有人能够准确的预判未来趋势。不过阿代尔特纳也表示,令他惊讶并且欣喜的是看到中国和东亚的很多国家在经过6到8周的严密封锁后,经济正在逐渐复苏,特别是制造业以及运输业有着比预期更快的恢复。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其最新的《世界经济展望》中提到,世界经济增速在2020年或下降3%,但到了2021年增速将反弹,此外中国的复苏可能比其他一些经济体更强劲。阿代尔特纳表示,这一预测其实相对乐观,他也认可这些预测。

阿代尔特纳还认为新冠疫情不会导致金融危机。因为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建立的全球金融监管体系,要求银行提高资本水平,引入逆周期的资本缓冲,以应对经济下行风险。他认为,这一制度广义上取得了成功,现在不太会出现大型银行的灾难性倒闭,不会变成金融危机。

与此同时,欧债危机这一近年来全球关注的“黑天鹅”风险,在疫情冲击下问题更加严峻。不同于中英美日等国家可以由央行购买债务,意大利不具有中央银行,需要担心意大利的主权问题,或许欧洲央行将永久性地购买部分债务。

目前金融系统性是稳定的,但需要担心的是全世界的债务水平很高。他认为石油、金融等将持续下跌,而资源国将出现财政赤字。这也会导致全球实际利率长期低迷,名义利率可能在0.5%到+ 0.75%之间,但实际利率低至-2%。

特纳认为中国的恢复速度比预期要快,现在中国面临的关键问题是,如何在外需不足的情况下刺激内需,并且避免再现2009年时对传统基建投资大量刺激带来的多种负面影响。

特纳认为疫情可能会引发逆全球化趋势,并至少有两种表现:缩短生产和物理运输距离、人员流动的冻结。而我们要尽量避免知识文化交流的去全球化,这对各国都极为重要。

早上好。很高兴受邀参加凤凰财经的交流分享。很遗憾不能亲临中国参加这次活动,但是我想我们都学习了如何更有效地使用远程信息技术。我将就新冠病毒危机对金融和经济的影响提出一些看法,以及全球范围内的发达经济体和中国的一些应对政策应考虑的问题。

首先,我认为我们在这场危机中所处的阶段仍然是不确定的。没有人能够准确的预判未来的趋势。

我们惊讶并且欣喜的看到,中国和东亚的很多国家在经过6到8周的严密封锁后,供给领域的经济正在逐渐复苏,特别是制造业以及运输业有着比预期更快的恢复。但是现在中国出口正受到限制,这是目前其最大的难题。

因此,中国和其他东亚国家面临的问题是,何时能够通过刺激内需或区域发展需求来实现经济发展,以及海外发达国家的经济恢复速度。但从根本上说,问题关键在于海外需求的恢复。

西方发达经济体仍深陷封锁,持续时间尚不明确。尽管我们在一些国家已经看到了政策的放松,比如奥地利、德国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国家。而且我认为在英国,未来两到三周内也会有所放松。但是放松的意义尚不明确。没有人知道具体哪天会放松,社会活动可以全面重启。某些经济领域很可能在未来的几个月内都将受到广泛的限制,比如休闲娱乐业和旅游业。另外,我们还不知道这会对企业破产、投资和就业的长期影响会有多深?这会是一个V型事件吗?我们暂停了经济发展,这之后就会V字复苏吗?不完全是,但我们不知道这些影响会持续多久。

尽管曾有警告称低收入、欠发达经济体的情况可能会很严重,但迄今为止,实际感染人数、危重病例和死亡人数的上升速度低于我们的预期。这可能意味着温度对传播有更大的影响。如我们之前预期的,气温升高会影响病毒的传播。这将是一个好消息,但我们尚不能确认。或者也有可能是发展中国家爆发之前的平静。

但我认为,当我们审视发展中国家时,最重要的是它们可能会面临出口需求和大宗商品价格下跌带来的巨大冲击。即使健康危机没有人们担心的那么严重。

那么这对全球经济的发展意味着什么呢?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其最新的《世界经济展望》中提出了一些预测。

如果我们相信这些预测,在全球经济以每年3%的速度增长之后,影响不会是灾难性的:经济增速在2020年下降3%,但随后2021年的增长速度将超过其正常水平。

从某种意义上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两周前发布的这个预测是乐观的。事实上很多人认为下行风险是巨大的,发达国家今年会下降不止6%,而是10%或15%。

我们不能确定,但我和一些人更倾向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乐观预测,我们拭目以待。我同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所预测的,中国的复苏可能比其他一些经济体更强劲。

下一页显示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未来两年(2020年和2021年)经济增长的预测,和预测的1月份经济水平相比,你会有很有趣的发现。

同时看这两年的数据,他们认为对中国的影响是最小的。IMF预期这只会对中国经济增长造成1.5%的打击,而对发达经济体的影响要大得多。但有趣的是,根据IMF的数据,对拉丁美洲和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打击也会很大。

重申一下,即使没有这一全球健康问题所带来的不良甚至毁灭性的影响,经济放缓也会造成巨大的冲击。

我们知道石油和天然气的价格处于下行趋势,但不知道未来的四年会发生什么。 让我们回想一下,在2009年,我们看到了石油价格的大幅下跌。但仅仅三四年后,油价又回升到100美元以上。当时的情况是,油价暴跌导致投资大幅削减,尤其是在美国页岩油和石油开发领域。三年后,由于投资减少导致供应短缺,油价再次上涨。现在,如果我来猜测,我不认为这会再一次发生。

我认为化石燃料价格可能会进入到一个持续的低价期,金属商品的价格可能下跌20%到40%,这对许多国家的出口收入产生了很大影响。显然,我们将会看到巨大的财政赤字。今年发达经济体的财政赤字将达到GDP的10%到15%,而债务与GDP的比例也将相应上升。我认为这是也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我认为全球实际利率将长期低迷。长期实际利率、政府债券利率目前都将保持为负的状态。名义利率可能在0.5%到+ 0.75%之间,但实际利率低至-2%。

风险较高的国家和企业的风险溢价有所上升。这就对政府在应对这场危机中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提出了非常有趣的思考。经验告诉我们,发达经济体和政府,以及中国,可以以极低的利率借款。但风险较高的国家和公司的利率要高得多。这就引发了一个问题:是否利用发达经济体的资产负债表来维持面临更高利率的公司和国家的运转?

我们需要注意到,这场危机已经加速了经济的结构性变化。通常我们关注周期性影响。但有时危机会加速一些事情的发展。

在这场危机中我们将会看到,更靠谱和已经在中国等地方看到,传统零售在加速向在线零售转变,更多数据和工作可以通过远程处理,这会让更多人关注“机器自动化处理(RPA)”,它能够自动完成许多中低端信息处理工作。

我们会看到供应链全流程上的企业会试图实现自动化生产、仓储、运输、配送,因为现在他们意识到,当不得不为员工健康安全风险考虑时,人工成本变得更高了。我已经看到有来自中国的报告,建议提高对制造业自动化的关注,以便再次面临病毒危机时可以更稳健面对。

我认为我们可能会减少对此前不断扩张的全球供应链的依赖,制造业生产可能将重返发达经济体。对发展中国家来说,这意味着制造业就业流失加剧、中低端工作的收入下降,这些国家很难再复制东亚曾经的出口导向的增长道路。

我认为,当我们面对新冠病毒引发的健康危机时,不要忘记我们还有一个亟需关注的长期危机——全球气候变化。

但是这次危机可能会拖累能源经济向低碳经济过渡的步伐。化石燃料价格越低,可再生能源或电动汽车就显得贵了,经济向低碳过渡的难度就越大。更高的资金成本可能会阻碍可再生清洁能源的发展,尤其是在发展中国家。但我们要确保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以此为背景,我认为公共政策的优先重点是什么?我将对全球金融体系,发达经济体以及中国发表评论。

在全球金融体系层面,中央银行和金融监管机构必须要做的关键事情是稳定体系,并确保我们不会出现自身失控的流动性危机,然后是银行体系内的偿付能力危机, 这就类似2008年的情况。关于这一点,广义上来说我们应该算是成功了。

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我们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实施的改革已经建立了一个更强大的金融体系,要求银行拥有更多的资本,同时储备反周期性的资本缓冲等。我们站在了一个更加稳健的起点。同时,通过延长掉期额度,世界各国央行通过本国货币的大规模流动性操作,都在支持美元资金,不管是否为美元国家。

我绝对不认为这场危机将导致金融危机。我们知道如何制止这种情况,因为我们不会看到大型银行的灾难性倒闭。系统性是稳定的,但仍然需要担心的是全世界的债务水平很高。此前我们陷入危机的原因是银行系统的杠杆率较低,而公司系统的杠杆率很高,这一点现在仍然令人担忧。从本质上讲,世界的高债务水平,只能让我们以非常低的利率维持经济运转。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近几年所面临的问题在疫情冲击下有更严重的倾向,但是我还是不认为这最终会像2008年那样演化为真正的危机。

即便是中国、英国、日本、美国,面对这场危机,他们的财政赤字率一定提高。但是所有这些财政赤字都是可以偿还的——如果私人部门偿债不利,中央银行有权力通过量化宽松的操作来购买债券。因此,我并不担心像日本、英国、美国等大多数发达国家和中国这类国家的债务负担能力和国家主权问题。

但欧元区不一样,因为意大利并没有自己的中央银行,就没有中央银行来最后购买债务。意大利,作为一个债券发行人,可能更像是广东省或加利福尼亚洲。它不像中国或者美国,可以独立发行货币,而更像是下一层级。所以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担心意大利的主权问题,我认为我们总有一天这一担心将变得有意义。我们可能会看到意大利政府债务占GDP的比重增长10-15%。意大利会出现经济萧条,税收收入将会下降,医疗支出将会增加,很多人会讨论:如何为这些债务融资?如何偿还?它需要重组吗?

有些人会说,欧盟应该发行一个欧元区债券,由所有国家担保,欧洲央行应该购买这些债券。但德国人,荷兰人,还有其他的硬性货币国家的人们会说,不,我们不会那样做。这其实是五年前发生的景象,现在我们可能会再次回到那种状况。

因此,我认为,欧元区作为一个由多个国家组成、但只有一种货币的经济结构,还存在一些尚未解决的问题。现在这些问题将再度摆在面前,但我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必须要说的是,我认为意大利政府债务是不可持续的,这样下去最终会导致债券违约。或许欧洲央行将永久性地购买部分债务,否则意大利就会离开欧元区。但我认为,无论如何,意大利都将积累这些债务,然后开始通过财政盈余偿还这些债务。

关于中国的复苏。我对中国经济比较乐观,因为我看到中国经济供给端已经重启。大概98%的中国规模以上企业可以正常运转了。中国正在实施一套新型的针对病毒的检测和追踪系统,在工厂内遵守安全的社交距离约定,就能够正常开工。

我认为,中国管理制造和生产的能力使得其社会经济复苏的速度比大多数人预期的要快。但

中国面临的挑战是,海外需求、出口量正在下降,而且将在一定时间内保持低水平。

我认为GDP的收窄可能不只出现在第一季度。在第二季度,我们可能会看到GDP继续下滑,但与去年相比,可能会看到Q1到Q2,有一个复苏。在此基础上,因为出口需求的减少,我预计中国GDP将保持平稳或轻微波动。

关键问题是,中国如何在外需不足的情况下,刺激内需,并且避免再现2009年对传统基建投资刺激的负面影响。我认为这是中国要着重考虑的问题。

我来谈谈逆全球化的问题。我认为一定会发生一些逆全球化的事情,并且至少有两种形式。

首先我认为,可能会有一些趋势想要缩短物理上(距离上)的供应链、减少对较长供应链的依赖。但这个影响不会特别大,因为物理上,我们已经有措施保证供应链在疫情下安全运转,普及自动化、避免交叉感染等。

更深层次的去全球化,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将会是人员流动的冻结。我也不确定这会持续多长时间,这将取决于我们还需要多久才可以获得便捷、精准的核酸检测、疫苗或者抗病毒治疗。

人员流动的冻结对各国旅游业是巨震,对发展中国家来说更是巨震,因为一些发展中国家的收入大量来自劳工汇款。比如菲律宾,外出务工人员的汇款与出口收入同样重要。

最后要说的是,也是我不希望发生的是,知识文化交流的去全球化。我想强调这一点因为它非常重要。我们可能难以去彼此的地方旅行,只能够通过远程设备交流,这一事实意味着交流思想和观点的过程将变得有风险,而这对世界发展至关重要。我们需要尽可能地加强交流机制,哪怕像目前,我们只能以这种视频会议的方式来做。

我们也必须加强支持国际健康组织,而不是削减对它的资助。总而言之,至关重要的是,思想全球化和全球合作正面临潜在威胁,但我们必须尽全力避免这些事情,因为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全球合作协同。那么我就分享这么有关全球的形势和中国的特殊情况,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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